發(fā)表于:2022-12-20 17:00:09|來源:云南民族旅游網
在世界所有文明的早期階段,幾乎都經歷過一個陶器時代,中華文明也是如此。早在4000多年前,傣族先民制作的陶器已成為其生活中不可缺少的生活用具。《明史·百夷傳》《百夷紀略》等眾多史料中,就有傣族制陶和用陶的記載。明錢古訓《百夷傳》載:傣族器皿“所用多為陶器”。從德宏龍江流域考古發(fā)掘的新石器時代土陶殘片來看,德宏一帶的古民族很早就掌握了原始土陶的制作技術。
4000年前,莽茫的大山中,傣族先民在不斷地遷徙中,逐步從游牧生活過渡到農耕時代。相對有了穩(wěn)定的居所后,男人們依舊著獸皮、持粗陋的弓弩和木棒,在山林間游弋;除了捕捉野獸,其余時間就是刀耕火種,收獲點稻谷,儲存起來以備災荒。
夜晚,狩獵歸來的族人們,在篝火旁邊的瓦缶里煮著獸肉,還有一些植物的根莖和果實;旁邊土陶燒制的容器里,散發(fā)著野稻獨特的米香……篝火的明滅中,原始的土墻茅棚里,墻邊擺放著傣族婦女燒制的土碗、土缸、土盆……歲月的長河中,封存了古代傣族先民男子狩獵農耕、女子居家做陶的烙印。
歷史洇染了山河,風云滄桑了歲月。榕樹掩映的傣族村落里,避風之處,依然有煙火裊裊不絕;露天堆放的土陶制品,被埋于植物秸稈中慢慢燒制。五天四夜后,煙火滅絕,窯溫漸冷。扒開灰燼,露出了燒制好的器皿,依然是磚紅色的土碗、土缸、土盆等。
土陶器造型依然粗獷,古樸實用;制作技藝和露天燒造,依然完整地保存了人類新石器時期制陶工藝的原貌……公元2006年,這項傣族土陶制作技藝被列入云南省《傣族傳統(tǒng)制陶技藝》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一項古老的技藝在后世被得以保護和傳承。
北緯24°25´59",東經98°23´39"——芒市軒崗鄉(xiāng)芒棒村芒項村民小組。這里距芒市20公里,整個傣族村落只有157戶738人。
路邊的土坡上,是傣陶非遺傳承展示中心;后面的山坳里,有個熏得烏黑的鐵皮棚子,這里就是露天燒造中心,也就是傣族的土陶燒制的“窯口”。
遮風擋雨的鐵皮棚子下,一大堆柴草灰燼覆蓋著燒制的陶器。兩個70歲的老奶奶,在用木棒慢慢挑撥著邊角上沒有燃盡的“玉米骨頭”(玉米芯),物盡其用,給燒得差不多的陶器,再添加一些熱量,讓黏土到陶器的嬗變更為完美。
時間,不一定能證明許多東西,但一定會看透許多東西。
初來乍到,還以為兩位老奶奶是土陶制作者的家人,在“窯口”邊扒拉著余燼只是在打下手。但后來才知道,這兩位叫岳孟團和葉板的七旬老奶奶,就是傣族傳統(tǒng)制陶技藝的非遺傳承人。
而“窯口”前面的傣陶非遺傳承展示中心,就是她們的工作室。平時,這里還有兩位老奶奶——65歲的悶葉項和68歲的郎相團,她們也是村里土陶技藝的制作人。
在大跌眼鏡和驚掉下巴后,不明白傣族土陶的非遺傳承人為啥都是祖母級的老人?腦海里也就蹦出一個游戲常用詞——骨灰級。這幾個老奶奶,也確實是“骨灰級”的傳承人了。
人間三千事,淡然一笑中。
“窯口”邊,岳孟團和葉板的面孔被微弱的火光襯得有點紅;臉上的褶皺里,藏著人生的閱歷和智慧;綻開的嘴角邊,洋溢著對幸福生活的滿足和感恩。
傣族土陶燒制,自古以來就奉行著“傳女不傳男”的說法。仔細想來,這個說法也頗有道理:男子主外,且力大,是狩獵和農耕的好手;女子主內,照顧炊事和做些心靈手巧的生活器皿,也合乎情理。這樣想來,傣族的小卜少們(傣語:小姑娘),應該自小就跟著家里的母系長輩們“玩泥巴”,就像傣族有些地方的小卜少們自小就拿針,長大后就可以繡自己的嫁衣一樣。
“但是,我們都是50歲以后才開始真正燒制土陶的……”岳孟團老奶奶慢慢扒拉著余燼,漫不經心的一句話,差點將記者手里的碳素筆,驚掉在灰燼里……
傣族土陶燒制奉行“穿女不傳男”的說法,小卜少們自小就在家族中耳濡目染著土陶的燒制工藝,50歲才開始真正動手燒制土陶,70歲成為“骨灰級”的傳承人……一連串的疑問,讓來訪者有些蒙圈。
“這里差不多了,走吧,到前面的非遺中心坐一下,坐下來慢慢說。”岳孟團老奶奶的這句話,還是通過軒崗鄉(xiāng)的工作人員楊雯迪的“翻譯”,才明白過來。
轉過身來,看到岳孟團已經離開這里,在山坡上榕樹拱出地面的粗大根系間健步如飛。或許她對這里的山路和盤踞出地面的榕樹根系太熟悉了,基本上眼睛看著前面,身影就消失在拐角……
于是,下巴再次被驚掉。
等來訪者跌跌撞撞轉到前面的非遺中心,這里靠墻有4個巨大的貨架,貨架上貼著四位老奶奶的名字,她們燒制的土陶制品,擺在各自的架子上。架子前面擺著成品、半成品,最外面是土坯和泥巴。才到她們的“工作室”,看到岳孟團和葉板已經拿著一個土坯,在拍打著土坯外面的花紋了。旁邊,是68歲的郎相團,也在忙著修正一個土坯上的花紋。
在幾位老人看來,她們的生命已經和制陶融合在了一起。
截取一段空間,還原制陶人悠遠的歷史傳承。
德宏傣族的原始制陶技藝,傣語稱為“沫端”,是一種慢輪制坯、露天堆燒的制陶技藝。這種原始的慢輪制陶技藝,在芒市軒崗鄉(xiāng)芒項村得到了很好的保護、傳承和發(fā)揚。
“傣族土陶是一種泥塑的鄉(xiāng)愁。制作原料是一種叫‘蘭穩(wěn)墮’的黑色黏土;制作工具有轉輪、木拍、竹刮、石球等;制作流程分為取土、舂土、篩土、制坯、打坯、拍花、干燥、燒制等環(huán)節(jié);陶身圖案是用刻有不同花紋的木棍拍打出來;土陶外形用轉輪、竹刮、圓石、手工捏制;成品有罐、鍋、壺、甑等。”
同心而行,微光成火。
在幾個傣族老奶奶中,郎相團的漢語說得大致還能聽明白。她介紹了傣族土陶的工藝流程和主要用途,傣陶多用來栽花、蓄水、庭院裝飾等。當年為果腹而誕生的土鍋,如今已經是一件件藝術品。從山間到廚房,從廚房到廳堂,從小村走進新時代人家,成為院落里的觀賞水罐,廳堂里的花盆。
人生總有起落,精神終可傳承。
“當年,我還是小卜少時,那個年代芒項村的婦女,大多會利用農忙之余制作土陶補貼家用。我們在十二三歲時,就幫著家里的奶奶挖土、舂土,一起制陶。”岳孟團介紹,目前,因為和葉板已搭檔多年,彼此極為默契。雖然已經70歲了,彎腰取土、挑土之類的活計已經有些吃力了,但對土陶的熱愛絲毫不減。
在老人們手里,泥土的鳳凰涅槃,土陶的華麗變身,讓平凡的泥土浴火重生,帶給人類一件件烹調的神器。
常言說,被窩以外的地方都叫遠方,手臂觸摸不到的地方都叫他鄉(xiāng)……
閱歷的廣度、經歷的厚度、滄桑的深度、悟性的高度,也決定著成熟的程度。
芒項村的傣族土陶制作工藝,較為完整地保留了人類先民在新石器時期制陶工藝的原貌。所用的泥料,取自芒項村西面的一條小河獨有的黑色泥土,經過燒制后呈現(xiàn)出漂亮的淺赭紅色和米黃色。
如今,堅守著傣陶制作的藝人們,堅守著祖先們的初心,用大自然賜予的泥巴,浴火重生,開啟了人們最遠古的味蕾。
熟悉的城市,陌生的雨……
活在一個快的時代,想喝上一口慢湯,確實是一件奢侈的事。
用陶罐來熬一罐喜歡喝的雞湯,用陶碗一點點還原著食物最原始的味道,讓味蕾在原始的器皿中慢慢綻放,就顯得更奢侈了。
這,也是近年來陶制品越來越受歡迎的根本原因。
隨著時代的發(fā)展,很多人也更喜歡陶制的花瓶等藝術品。軒崗鄉(xiāng)的陶制品,也跟隨著時代的需要,將一件件造型獨特的工藝品燒制出來。
在時光的縫隙里展顏一笑。
在非遺傳承中,雖然岳孟團和葉板帶出了附近不少傳承人,但因為傣族土陶的銷售等問題,他們的收入還是很微薄。這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傳承的力度。甚至,一些學會土陶的群眾,在年輕時也不來做傣陶,差不多要到五十歲以后,家里沒多大負擔,也不急需用錢的時候,才能專心到非遺中心來做傣陶。
這也是為什么岳孟團小的時候就會做傣陶,但一直要到五十歲以后才開始燒制傣陶的一個重要原因。
為破解傣陶的傳承問題,近年來,在各級黨委、政府和有關部門的高度重視下,芒市大批瀕危的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和項目傳承人得到了應有的重視和保護。多個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被分別列入了國家級、省級、州級和市級保護名錄;一批具有代表性的項目傳承人,被分別命名為國家級、省級、州級和市級項目傳承人,芒項村也成為傣族傳統(tǒng)制陶技藝傳習點。
2015年,軒崗鄉(xiāng)老年大學在芒項村設立了教學點,開辦了傣族土陶班;2016年,芒項村入選了“中央財政支持范圍傳統(tǒng)古村落名單”;2017年,由芒市文體廣電旅游局主辦,芒市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中心承辦的“芒市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名錄傣族傳統(tǒng)制陶技藝項目傳承培訓”,在芒項村舉行,培訓學員13人。
2019年,依托邊疆黨建長廊“四位一體”建設試點項目,芒項村建立了德宏州第一個傣族土陶傳承體驗基地;2021年,芒項被評為芒市文明村。
時至如今,土與火的結合幻化的神奇器皿,依然在芒市大地以至于全國,越來越受歡迎。
文圖/張密 代麗 韋福娟 楊雯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