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永遠在返鄉(xiāng)的路上

□ 哥舒白

1999年夏天的一個夜晚， 22歲的我和小我兩歲的師弟悟丘手里捏著兩瓶啤酒踢開了思茅師專422宿舍的木門。422宿舍是我當時的棲身之所，我有3年的青春就在這里度過，那是一個美好的年代，很多事情已經悄悄發(fā)生，只是人們還不知道。那天是周末，宿舍里沒有人，我和悟丘像兩個密謀作案的人一樣，打開啤酒，壓低聲音，一人占據書桌的一邊，就著花生米下啤酒，話題開始像水一樣流淌向了遠方……后來，悟丘把喝空的酒瓶往桌面重重一磕：干就干，就這么定了。就這樣，他從我手里接過了學校文學社的擔子。

直到很多年后，悟丘還會和我說起，就是從1999年的那個晚上開始，他才真正決定走上寫詩這條日后讓他飽受苦頭的道路。我知道這只是一句玩笑，因為在那之前悟丘就已經在幾個硬皮筆記本上寫下了大量的習作，并且已經有詩作在當地刊物發(fā)表。寫詩，是他自己的選擇，也是他的歸宿。那時候大家都還年輕，對生活，對文學，對詩歌還充滿著熱情與夢想。我們常常在校園里旁若無人，自以為是，總以為理想不遠，詩人的桂冠就在前面的路口，相信詩歌是永恒的，相信時間也是永恒的。

而今時過境遷，世界上的很多事情正在發(fā)生著急劇的變化，包括我們在詩歌中歌頌過的故鄉(xiāng)。

在李白、張若虛、里爾克的時代里，詩人是世界的盜火者，是先知、智者，被視為時代的先鋒，在那個時代，世界的傳統是圍繞著詩人而定的，那個時代的故鄉(xiāng)永遠都是親切、溫暖、質樸的，詩人筆下懷念的故鄉(xiāng)也永遠都是他年少時的那個樣子，沒有一個詩人會迫切地希望故鄉(xiāng)發(fā)生翻天覆地的變化，詩人永遠都是故鄉(xiāng)忠實的吟唱者和保持者。

而曾經有一段時間，一種大而無當的詩歌美學，一種通篇充斥著各類大詞、硬詞，高蹈姿態(tài)的寫作占據著詩歌，一度使詩人走向了故鄉(xiāng)的反面。時至今日，這種無視蕓蕓眾生的寫作對詩歌本身的傷害，已經被越來越多的詩人所認識到。部分詩人已經擯棄了以往只針對上帝的書寫立場，開始了回省內心，回歸地面之旅。畢竟，只有大地才是我們生命的本源，而詩歌就是對這種源頭的探索與撫摸。數年前我曾經在一個訪談中說過這樣的話：“我相信我寫作的靈感全部來自于故鄉(xiāng)，來自于對童年的不確切的記憶。世界變了，故鄉(xiāng)終有一天也會在我的記憶中變得模糊不清，難以確認，我只有讓故鄉(xiāng)進入我的語言，在語言中保持原在。對故鄉(xiāng)，我像一個守舊的農民，一輩子也走不出去，這使得我與故鄉(xiāng)的關系變得更加曖昧。我一輩子都將生活在故鄉(xiāng)特有的細節(jié)當中，我把我所有的時間都交給了回憶。這使我的寫作更加保守，寫到故鄉(xiāng)的時候我的時間永遠都是緩慢的甚至是凝固的。然而這也是當下的寫作中最缺乏的。現在流行的是一日千里，與時俱進。”我想表達的是，我的這種保守與因循守舊，這種對母語孤獨的聆聽，如今在師弟悟丘的詩集《故鄉(xiāng)溫暖》里得到了隱約的回應。這種應答，正是詩人間的相互救贖。這就夠了，至于里面的詩歌，他已經屬于讀者了。

回想起了1999年夏天的那個夜晚，兩個年輕人的秘密約定：世界啊，你可要小心，詩人已經上路了。是的，詩人上路了，懷里揣著他的新詩集，可是故鄉(xiāng)消失了。身在故鄉(xiāng)之時，我們向往遠方，到了遠方，我們懷念故鄉(xiāng)，這就是詩人的宿命：永遠走在返鄉(xiāng)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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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詩人永遠在返鄉(xiāng)的路上 ( 2017-04-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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