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錐子

□ 劉仲舉

久居云貴高原山鄉(xiāng)，總會對一些花花草草長銘于心，那蘭花草的香、蛇泡草的紅、蓑衣草的綠、竹葉草的嫩......然而真正令我刻骨銘心的卻是另一種小草，人們管它叫“茅錐子”！

“茅錐子”是一種穎果，其母體在植物學(xué)著作中有一個相當(dāng)動聽的名字：“紫花針茅”！紫花針茅茅稈直立、細(xì)瘦，性喜高山大嶺，是草類中最不甘寂寞的群居物。春花迷眼時，它們便一蔸蔸的抽出嫩綠的葉來，綴得山山嶺嶺間綠得發(fā)亮，牛兒、羊兒們吃飽之后便臥倒在柔柔的綠地毯上瞇著眼愜意地回嚼；五六月間，遍地的茅針聳高紛紛開放，毛茸茸的紫色花穗在風(fēng)中花枝招展，就像仙姑俊妞那柔弱無骨的腰姿，紫花針茅因此而得名；秋蟬悲鳴之際，紫花針茅失卻了柔軟的模樣變得莖硬葉黃，茅草尖上結(jié)滿了一簇簇暗褐色的穎果，這便是人見人怕獸見獸愁的“茅錐子”了。

咋一看，茅錐子果芒尖細(xì)如針芒柱黝黑，活脫脫就像一支嗚嗚飛嘯的利箭；細(xì)一瞧，又神似一只威風(fēng)八面的百鳥之王鳳凰。如果說那黝黑的芒柱和芒尾分別代表鳳凰腰身和尾巴，那芒尖和一溜金黃細(xì)絨的倒毛便是活靈活現(xiàn)的利啄和頭部了，讓你不得不佩服造物主的妙想奇思。

在神奇的自然界中，植物們傳宗接代的妙招兒可謂五花八門：柳絮眼尖隨風(fēng)覓家，睡蓮機智逐水擇居；蒼耳聰明緊附動物借機遠(yuǎn)行，鳳仙含笑自爆彈射墜地生根......茅錐子播種可一點不借外力，就一根芒柱在晴天雨季或曲或伸催動果芒鉆土拱泥，哪怕百次千次也不氣餒，像極紅塵剛烈不屈的男兒漢。

秋冬的茅錐子一個勁地繁衍，期待著來年的那一抹靚麗春光，若你膽敢不識趣破壞它的好事，那剛烈的脾氣一爆發(fā)，任你朝朝暮暮也休想得安寧。秋冬時節(jié)的山上，總有一些來來往往穿梭的身影，放牛的、砍柴的、犁土的、尋鋤把木枷的、追巖羊野兔的，管你大人細(xì)娃無不中招叫苦不迭，厚厚的棉衣棉褲，便成了茅錐子最佳的藏身攻擊之地。

茅錐子一旦附上便死打猛纏，憑借走動的力量把鋒利的芒尖層層推進(jìn)，刺破重重障礙直抵你的肌膚，像偵察兵入縱深凝神屏氣，閃電般刺你一下又猛然縮回隱蔽，癢中帶痛說不出的難受，叫你摸不著南北干生悶氣。若想擒獲除非停下腳步左手用拇指緊抵，右手迅速脫衣或褪褲搜尋，但每每自認(rèn)倒霉，在眾目睽睽的路上或多人一起干活的田間地頭，誰敢丟人現(xiàn)眼做那不雅觀之事？只落得刨手刨腳的似干瘡般難忍。幼時常見隊上干活的男人女人們歇氣時忍不住各尋領(lǐng)地翻找，嘻嘻哈哈的笑罵著別有一番情趣。

相比之下，山娃子們就沒那么多禁忌，光天化日之下也敢脫光衣褲，邊翻找邊嗚嗚哇哇高唱著那首千年傳唱的童謠：

“鳳凰頭，雀鳥尾，從布州城的過，在鐵匠鋪里咬一嘴。”

茅錐子不光令靈長類的人們哭笑不得，還足以叫暴烈的虎狼膽裂心寒。據(jù)爺爺講，民國年間，他們曾合力在我家屋后打死一只傷人的獨眼老虎，經(jīng)剖開眼球發(fā)現(xiàn)，那令其致盲的竟是這小不點兒，硬生生把那兇光畢露的眼刺瞎成了一片白云。

我曾在多少個春秋的夜晚把它們從衣縫里揪出來掐斷扔掉解恨，也曾在山坡上拿著它們細(xì)細(xì)把玩，那非凡的容貌足以把你傾倒，并由此浮想聯(lián)翩：華夏遠(yuǎn)古的發(fā)明多來源于自然界的靈感，當(dāng)初魯班不也是在山上被茅草割傷流血發(fā)明了鋸子嗎？或許，人類弓箭的發(fā)明也來源于這令人切膚之痛的族群茅錐子呢！

茅錐子是紫花針茅傳宗接代的利器，因有它，才綠了山原壯了牛羊；因有它，才墊牛圈成糞肥沃了田間地頭的土壤；因有它，才讓山民蓋起茅房抗住了雨雪風(fēng)霜。

人到知天命之年，每每愛騰起一些浩瀚的過往，揮之不去竟成癡迷，茅錐子便是其中之一。去年回鄉(xiāng)，我?guī)舷鄼C特意到兒時放牛的山上去尋它，并拍下了那令人欣喜的鳳頭箭身模樣，沒想到放入QQ群中竟惹來陣陣驚嘆。只是它太像個調(diào)皮的野山娃，為了讓人刻骨銘心，年年歲歲都會惡作劇和山民們開個不大不小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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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茅錐子 ( 2017-03-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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